人生511期：讀《稻稈經》見緣起

回憶鄉下的農禪生活，
果興法師從幫忙插秧到種樹，
最後在「夢田」裡，
體驗人在天地中只是小小的一方因緣。
法師隨順因緣，與人分享沒有煩惱的生活，
以及鼓勵利他的菩薩行。

■　釋果興（法鼓山僧團弘講師）

在很小的時候，曾經因為好玩，到親戚的水田裡幫忙插春秧，只是小朋友插的稻秧扭曲了排序，被大人們認為是「來亂的」，就不准我再插稻秧；再來就是等到收割後，在明朗秋天的泥巴地裡，小朋友都來抓泥鰍、抓青蛙、抓螃蟹、抓小水蛇，滿滿天地一體的童年回憶。

一下子，時光隧道轉到2000年的秋天，在農禪寺聽果徹法師跟學僧們上課，法師講《大乘稻稈經》的五種譯本。當時我聽不懂，但對「外緣起」的稻子生長覺得很有趣；深秋時就走到農禪寺外的關渡平原，看著收割後的農田，觀察邊角遺落而沒有割去的成熟稻穗，又看到一些稻穀掉落在地裡，幾天後就長出來的小苗，我瞬間意會到佛菩薩們講的因緣法，呈現在眼前當下，而不是看不出來的「三世」因緣。

藉由當時拍攝稻子的生命歷程，製作出圖示的期末報告，我發現五種譯本裡，最接近現實的稻子成長，是還原的梵文版《稻稈經》，因為其他版本，都沒有譯出「梗」與「芒」兩個生長過程。稻梗是從稻莖中抽出來比較硬的支柱，「梗」可以運送米漿給米穗，最終承擔沉重的穀實，好像養蘭看到出梗，便期待有蘭花可賞；「芒」則是米穗中期成長出來的微刺，先是嫩綠軟刺，幫助光合作用，成熟後變硬刺，幫助防蟲咬米穀。

除草中培養耐心與專注

現在因為我有些微農禪體驗，也許不是稻子的因緣，但可追溯我農禪經驗裡的「外緣起」。應該說出家前有個夢，我是作家三毛的粉絲，三毛曾說「不再流浪」時想歸隱田園，要與自然同生共死。讀完三毛的著作之後，身為粉絲的我，心動就要行動，所以從軍時，在外島流浪到退伍後，我也想要弄個農場來回歸平淡，但是當時我並不是種稻，而是想在夢田裡種樹、賞樹。

因為嘉義學佛的祖母往生之後，留下一片田地沒人耕種，我就跟伯叔們商量，與其荒廢，不如讓我來平地造林，放養二十年，於是進了一批蘭嶼烏心石的幼苗來種。種好之後就要勤快除草，但那時的我除草沒耐心也不專心，而媽媽田前除草卻非常投入而俐落。印象很深的是，當她回頭看著我，問我：在想什麼？為什麼懶散不專心？慢慢地我才學會專注當下，甘願地在烈日下除草。

《稻稈經》說，修行身心要專注，四大也要調和，有好的發心與種子，就要培養善根，勤於去除貪瞋癡；在農禪耕作來說，就是勤於培土、除雜草、防治病蟲害。但是天不如人意，這一批小苗遇到兩次颱風，吹斷了八成的樹苗，我才學會尊重大自然，體驗人在天地中，只是小小的一方因緣，慢慢釋懷自以為是的「人工」夢幻泡影，進一步願這些樹，將來可以長成龍華樹，護佑彌勒菩薩成佛。

除草的是誰？

後來，在新北三重徵收的疏洪道裡，有一些荒蕪土地，看著看著，我的夢又流轉起來，便去開拓一小塊夢田；當然一開始，就是要除雜草，要先挖掉刺人的含羞草與牛筋草，接著除去柔軟的小草，因為已經學到媽媽的專注一心，這時很投入除雜草。

可能也是在農禪寺學了一點禪修，我在疏洪道的夢田中除草時，有次我發現心慢慢地靜下來了，接著發生不可思議的體驗，環境聚焦在眼前手上，卻是心不動留在原地，接著，看到有個人慢慢往前除草，我產生疑問：是誰在前面除草？是誰在後面看著前面除草的人？

說真的，這兩個「誰」並不是同一個人，因為當時我並沒有身體的感覺，就好像打坐時離開粗重的欲界而進入「未到地」；但是動態中，一心除草時，是還有眼識覺知與清楚的心，等到我動頭腦在想：這是怎麼回事時，這兩個誰又慢慢合在一起，然後身體的感覺才又出現。所以日後，我對身體的執著少很多，也自然喜歡到農禪寺禪修，與當園藝義工。

轉廢為寶的堆肥

出家後的日子過得很快，一下子到了2017年，跟著僧團去印度朝聖巡禮，看到聖地的生活這麼苦，他們彷彿忘記自己是佛國的主人，所以在佛前許願，願為眾生找到建設人間淨土的「外緣起」。

隔年，我開始研究轉廢為寶的自然環保，利用山上的枯枝落葉與廚餘，來製作有機肥，還特別選了兩種臺灣研發專利的植物益生菌——液化澱粉芽孢桿菌、木黴菌來發酵，目的並不是要種什麼得什麼「結果」，而是創造好的「淨土因緣」。

過了一段時間，由於送了一批自製的有機肥，給法鼓山人文社會基金會推動的「到學校種香草」活動，得到香草老師與小朋友的心得回饋。例如中山國小的小朋友因為加上法鼓山的有機肥，高興地看到香草長得很健康；秀朗國小則是小朋友從培育幼苗、採收香草，而自製香草茶包，再回送給老師。我很感恩，一直在發酵的雜草堆中工作，留了三年的汗水，喝到小朋友回送的香草茶包，一切都值得了。

老實講，我對於佛法義理的理解，是無感而遲鈍的，而對佛菩薩的化世初發心與奉獻精神，則比較有動力追尋。比如《彌勒上生經》與《彌勒下生經》中，彌勒菩薩鼓勵大眾，思念十善、行十善道，即可親近彌勒菩薩；彌勒菩薩將來會在人間的龍華樹下成佛，而能受到度化有善根的人，是因為有利他的菩提心種子。

所以不要問我，到底是懂了什麼因緣道理，我只是單純的發願，想要分享沒有煩惱的生活方式，與鼓勵利他的菩薩行。